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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存取:不要只看到黑子,忽略了太阳

来源:中国教育信息化网
作者:李志民

  开放存取 (OpenAccess, OA)作为破除学术垄断、解决“学报期刊危机”, 推动科研成果通过互联网等新技术快速免费传播的“论文发表革命”,一经提出就受到了国际学术界、出版界、图书情报界、高校等有识之士的极大关注,并在全球范围内获得了蓬勃的发展,甚至连很多所谓“顶级期刊”也开始积极地加入开放存取运动。

  由于在运行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些偏差,比如门槛低造成的论文泛滥、出版商借开放存取圈钱等,引来一些尖锐批评。对于这些意见,应该充分吸收、借鉴和研究以加速“开放存取”的进步,即发展中的问题要用发展来解决。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因此将“开放存取”一棍子打死,而是要分清是主流还是支脉、是“原罪”还是发展过程中由于体制机制不配套所带来的问题。

  当前,虽然不能说“开放存取”就如同弗朗西斯·福山对于国际政治的那种绝对判断,是纸本期刊学术交流的“终结”或者最优解,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符合时代精神,可供操作的迭代解决方案,那将是像卡尔·马克思提出共产主义一样成为普惠共享的学术交流的未来图景,并预示着学术交流范式的革命。


  为什么会出现开放存取?


  “开放存取”的出现并非历史的偶然,可以说是时代的必然。

  学者个人或群体通过搭建简单的网络技术平台交流成果,这种孤立行为在上世纪90年代就已经零星出现,可以看做是开放存取的“思想启蒙”和初步尝试。其实,早在1969年互联网诞生初期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除了军事目的外,当时互联网的主要功能就是为参与该项目中科研人员之间的学术交流提供平台,直到1986年互联网大规模民用,科研学术交流的功能虽然仍在发展,但不如其它应用发展的快,学术交流功能占比越来越小,才把科研学术交流的功能淹没了。

  作为一个明确的专门术语,“开放存取”最早出现在2002年2月开放学会研究所(Open Society Institute)发布的《布达佩斯开放存取宣言》(Budapest Open Access Initiative)中,“文献在Internet公共领域里可以被免费获取,允许任何用户阅读、下载、拷贝、传递、打印、检索、超级链接该文献,并为之建立索引,用作软件的输入数据或其他任何合法用途。用户在使用该文献时不受财力、法律或技术的限制,而只需在存取时保持文献的完整性,对其复制和传递的唯一限制,或者说版权的唯一作用应是使作者有权控制其作品的完整性及作品被准确接受和引用。”同年,国际上16个科研学术机构签署了该纲领性文件。

  2003年10月,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国的科研机构在德国柏林联合签署《关于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资源的开放使用的柏林宣言》(Open Access to Knowledge in the Sciences and Humanities,简称《柏林宣言》),进一步完善确定了其内涵,随后开放存取运动就进入了蓬勃发展阶段。目前,全球已经有一万多种“开放存取”期刊。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开放存取”出现的时间节点。实际上,它并不是几个学者拍着脑袋凭空构架出来的“乌托邦”,可以说是信息化技术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必然产物和选择。互联网改变了传统的信息获取的方式与交流渠道,它颠覆了传统媒体“中央复杂,末端简单”的信息传播规律,解决了传统媒体的发行瓶颈问题,为信息传播带来极大的便捷。传统的学报期刊在科研学术交流过程中发挥过巨大的作用,但互联网的发明正在推动传统媒体转变为新的业态。用数字技术通过互联网的展示内容活动是人类信息交流的一种新技术和新方式,不能理解成传统媒体的一个新类型,更不是传统出版社的音像出版部。互联网将逐渐成为人类信息交流和知识获取的主渠道。

  在人类文明发展进程中,学术论文交流载体的形式不断发生变化。从最早的同行书信交流到不定期出刊,纸张和印刷技术的普及,慢慢形成了现代的学术期刊,又经过商业上的利益博弈,学术期刊开始集中于几个大型出版商手中。由于实现了高度的中心化,在与学者、读者的博弈过程中出版者处于有利位置,使得学者读者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听之任之,这种垄断客观上持续抬高学术交流的门槛,已经开始阻碍和干扰了科研的进步与发展。

  进入信息时代,互联网的“去中心化”思维深刻地影响着社会各个层面,其核心就是消除中间环节,形成非线性因果关系,构建开放式、扁平化、平等性的系统现象或结构。当前传统纸媒的衰落、商业出版的低迷、电商的崛起无不说明这种模式的颠覆之处。同时,互联网空间也因为无限、开放等优点成为取代传统期刊的天然载体。

  相对于传统期刊,开放存取的优势非常明显:第一,通过互联网可随时随地发表与获取论文,以最快的速度发布论文或查阅学科前沿信息; 第二,在线论文平台可让同行发表评论与分享观点;第三,在线论文多媒体表达方式更准确表达作者思想且更吸引注意力;第四,保障作者的原创性成果不受侵权,论文检索查重方便,减少学术不端行为;第五,用户可自己订制论文专业内容、获得个性化的学术信息服务,等等。


  开放存取会变成圈钱骗局吗?


  我们首先要明白一个基本逻辑,人性的恶不等于工具的坏,同样,人性的善也不等于工具的好。我们要逐步摸索出靠法规和制度,利用新技术来扬善除恶,促进人类文明发展。

  在开放存取的发展过程当中,有两个既得利益群体一开始是持明显反对或者警惕态度的:一是传统的学术期刊出版商,他们当然也看到了开放存取运动对于他们商业边界的威胁;另一个则是依靠在传统学刊上发表论文获得优势学术地位或者有现实收益的学者,比如国内对于SCI、ESI论文的高额奖励。这部分学者大多处于传统上认为的学术金字塔的塔中上部分,因此其言其行会有比较大的影响力。当然,这也折射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开放存取初期远远没有传统纸媒那样被考评者关注,相关博弈基本局限在学术圈中,这也就意味着在“开放存取”运动的初期虽然有很大的基层学者、众多读者(包括机构)的意见基础,但一开始实际上是缺少强势利益相关方的支持。

  但是慢慢地,看到其它行业在互联网推动下的蓬勃转变,学报固有的利益垄断难以阻挡时代的发展,期刊出版商对开放存取期刊的态度开始变化,从警惕排斥变为主动利用,完全转化或者部分转化(混合期刊,为“顶级学刊“出版商普遍采用)为“开放存取”期刊成了一种趋势。自2010年以来,甚至在学术界享有盛名的三大顶级学术期刊《Nature》、《Science》、《Cell》都先后创办了多种开放存取子刊,这主要基于以下三个方面的原因:首先,互联网所带来的“去中心化”大势不可逆转,与其顽抗不如合作;其次,很多出版商在互联网和开放存取的冲击下已经难以为继,既然不能消灭你就加入你;第三,由于纸质刊物的版面有限造成大量投送的论文积压或者舍弃,而“开放存取”发文成本较低,让他们发现了另一种“前端收费”的盈利模式。

  什么叫“前端收费”呢,简单来说就是之前传统学刊是双向收费,向作者收取版面费,向读者收取订阅费,开放存取之后,不能向读者收费了,而只能是向作者收取发表论文的费用,但由于去除了纸质期刊的纸张、发行、排版等成本,学报期刊依然赚的盆满钵满。而之所以能够运行这套游戏规则,还是与SCI收录和影响因子所构架的评价体系相关,比如Nature旗下的开放存取子刊《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就明确提出:“更高的影响因子,更短的审稿周期,更宽松的数据使用政策”。影响因子高的开放存取期刊收费也就高,有点“一分钱一分货”的意思。

  这种情况引起了一些学者的高度警惕,因此认为开放存取运动成了一个巨大的圈钱游戏,是骗局,其实这个观点是值得商榷的。

  首先,这是进步。“前端收费”相比“双向收费”来说,比起之前来还是有很大的进步,其中最大的好处是开放了读者“客户端”,让广大的读者可以免费看到论文,并且“顶级期刊”的加入也等于加大了开放存取运动的声势,客观上促进了这场“论文发表革命”的进程。

  其次,这是递进。我们不能忽视利益相关方的作用,宽容也罢,妥协也罢,我们不能指望美好的理想一步到位。在这个过程中,允许既得利益者在标准的规则下运转是螺旋式上升的必要准备和积淀。当然,我们也要建设好水刊、掠夺性期刊的黑名单制度,通过考评来对抗圈钱行为。

  第三,这在改变。其实看到“前端收费”的游戏规则与影响因子正相关,我们就明白这又回到了学术交流的原点,这从根本上说依然是一个落后的学术评价问题所产生的副作用。今年2月,教育部、科技部印发了《关于规范高等学校SCI论文相关指标使用 树立正确评价导向的若干意见》,说明我们充分认识到“唯论文”的危害并从国家层面做出了应对和反制。试想,如果消除了SCI、影响因子的光环,那些开放存取的圈钱套路的前提不也就失去了吗?说到底,这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个圈钱的问题,而是一个更先进的学术评价体系的建设问题。

  第四,这是趋势。据统计,大约有70%的开放存取期刊是双向免费的,不向作者收取任何费用,这是目前学报开放存取运动的主流,但随着时代发展和观念的转变,双向免费的网络学术交流的平台会更多,不久的将来,网络平台将成为学术交流的主渠道。


  为什么会出现“垃圾论文”?


  与“圈钱”这个话题密切相关的是关于门槛太低导致“垃圾论文”泛滥的诟病,这里面也有些误解。

  实际上,使用“门槛”这种说法依然是按照传统学报或者传统学术交流的思路来考虑问题。当前,根据不同发展路径,开放存取可分为金色OA(Gold OA)和绿色OA(Green OA)。金色OA即以开放存取模式出版的期刊(OA Journal),通过以作者支付出版费用的方式,实现期刊内容面向读者免费获取。常见的OA期刊网站有瑞典隆德大学的DOAJ、公共科学图书馆(PLoS)、BioMed Central(BMC)、PubMed Central(PMC)、中科院的GoOA等。绿色OA则是开放存取仓储(OA Repository or Archive),是作者将已出版或未出版的文献自存储到机构库、知识库等平台以供免费获取。常见的OA仓储如arXiv.org、麻省理工的DSpace、“中国科技论文在线”(http://www.paper.edu.cn)等。近年来,另一种OA模式悄然崛起。2017年荷兰学者Bo-Christer Björk教授在一篇文章中提出黑色OA(Black OA)模式,指通过学术社交网站(如Mendeley、Research Gate、Academia.edu等)免费传递和获取学术文献。

  从模式上看,免费发表,免费阅读才是开放存取的终极目标,而同行评议后再发表的模式将让渡为先发表后再评议,保证了科学新思想和技术新成果都能面世,这其实也是最大的颠覆之处。从科学史的角度来看,任何当时先进的科研成果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研究的深入都有可能走向更新成果的反面。科学是不断证伪的过程,以量子力学为例(这里对其正确与否不做评判),1905年爱因斯坦横空出世的五篇论文当中,其中让他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关于“光电效应”的论文可以说是量子力学的奠基之作,但这样一位量子力学缔造者之一,在第五次索尔维会议之后彻底站到了代表着量子力学正统解释的哥本哈根学派的反面,三次论战全部以失败告终。当然客观上,在这位科学大师的佐证下,反而推动了量子力学的发展。我的意思是,同行评议的局限性往往就在这里,从人性角度来说,即便是最伟大的科学家在思想深处也难以抛却成见,因此让已经“权威”的学者去评估与他们观点相近或者相反的学术成果,本来就是一种只能寄希望于对方道德水平的巨大挑战。

  最后还要商榷的就是“垃圾论文”的提法。第一,为什么会出现“垃圾论文”呢?还是因为考评(需求)导向的原因,否则谁会闲着没事儿去灌水,说到底这并不是科研本身应有的问题,这是与评价体系带来诸多利益导致的问题。第二,如何评价一篇论文是“垃圾”?还是以爱因斯坦为例,据说他首次提交的博士论文就是那篇鼎鼎大名的《论运动物体的电动力学》论文(其中提出了狭义相对论),结果被苏黎世大学退回,原因是导师们都看不懂;之后他才上交了那篇17页的《分子大小的新测定法》论文,但却因为字数太少以及格式不规范被退回,爱因斯坦最终增加到21页才过关,获得了博士学位。从爱因斯坦的例子也可以看出,只要科研工作者放弃了功利之心,真正的遵循科研探索精神,本着求真务实的学术规范,其实并不存在“垃圾”不“垃圾”的论文,而是对于该领域和时代有多大帮助的论文。

  当然,开放存取之下,论文发表不再受期刊容量所限,有些人可能会说将产生大量垃圾论文,还是那句话,如果不与利益相关谁会去灌水呢?新的科学发现和技术发明都能公诸于世,我们应该相信人工智能和搜索引擎算法的发展速度,很多时候我们只是用现在的技术眼光去思考未来的模式,这样很容易造成巨大的偏差,比如一开始的电子计算机的体积庞大,恨不得要占一间屋子,但是随着集成电路的普及和缩小,如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个存储和运算能力不知道超过最早那个“大家伙”多少倍,同时体积又小了若干倍的笔记本电脑。

  科学史无数次的证明,你所认为不可能实现的东西,时间到了,科技会帮你解决。


  “开放存取”照进科研的现实和未来


  随着开放存取运动在我国的蓬勃发展,越来越多的科研人员和科研机构加入到开放存取运动中来,各类OA机构库、知识库、期刊、在线资源集成平台不断涌现。2015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正式发布“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基础研究知识库”(The Open Repository of Natio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China),专门收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成果的研究论文全文,向社会公众免费提供开放获取。2016年6月,中国科学院的ChinaXiv.org预印本平台正式上线运行。我国的OA资源量也逐年提升,以2003年就开始建设的“中国科技论文在线”为例,截至2018年8月,中国科技论文在线已发布首发论文9万7千余篇,知名学者论文约14万篇,期刊库共有免费期刊论文约130万篇。

  如果我们仅仅将“开放存取”的意义局限于“免费发论文,免费看论文”的转变和带来方便,那就如同搞懂了麦克斯韦方程组却不清楚以它对于整个人类社会的巨大推动作用一样。

  在纸质期刊时代,期刊的影响因子和论文的被引用次数(且不分正面和反面引用)是评估论文价值和影响力的最重要指标、甚至是唯一指标。所有学者都被论文和被引牵着鼻子走,所以才出现中国大陆的材料科学论文数目和影响力全球第一,但我们却在高端材料领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实用新型材料。以航空发动机材料为例,国内的材料工艺寿命远不及乌克兰的材料工艺寿命,与英国美国的高端材料不在同一数量级;微信上大家都看到过华为高级副总裁陈黎芳说的话“——在复合材料领域,杜邦公司积累的工艺数据,就是目前我国已经掌握的数据25倍以上,在涡扇发动机领域,我国做完的材料和工艺试验数量,不过GE(通用电气公司)的5%而已。”这就是一切都以发论文为目的的功利化恶果,导致“实际意义”被束之高阁。

  在互联网时代,我们则可以通过新技术全面评价论文的价值。大量论文首先在线发表(有的只在网络发表),读者在线阅读的普及,不仅可以通过论文的被引用次数评估其学术价值,而且可以统计论文被在线阅读的时间、点击次数、下载次数、收藏次数、转载次数、评论评价、推荐次数等,这些都可以成为论文价值的评价指标。更重要的是科研新发现可以及时发表公布,科技新成果可以及时转化转移。

  从学术影响上看,谷歌学术(GoogleScholar)从2012 年开始,每年统计公布各个学术载体的五年h 指数,排在前十位的基本上是七家期刊和三家开放存取(OA)网站,而且RePEc 网站排在第四位,arXiv 排第五,仅次于顶级学术期刊《Science》,排第七的SSReNet 网站仅次于《Lancet》,超过了《Cell》。研究表明:开放存取论文达到被引峰值的时间在延长,互联网并没有加快开放存取论文的老化,反而有延缓之势;单篇论文下载频次与被引频次之间的相关性不显著;综述性论文更容易出现“高下载低引用”现象;从长期来看,开放存取论文下载频次与被引频次之间呈现正相关趋势。以网络为载体的开放存取网站其影响力在逐步增大。

  同时,传统的论文载体导致学术成果扩散利用率相对较低,有很多正式发表的论文从未被引用过。除论文质量原因外,期刊发行数量和范围的局限性也是重要的影响因素。

  而在互联网时代下,通过网络进行的学术信息传播消除了地域差别,学者以及大众可以不受限制获取开放仓储,学术论坛、学术博客等发表的研究成果,扩大了学术成果的影响力。在点击量、评论量、转发量、收藏量等指标影响下,在网络提出一个新观点、新概念能够形成强烈的学术吸引,在大量研究者跟进情况下,提出问题的人成为中心,进而形成科学研究话语主导权。

  传统学报期刊模式如堤坝,对于海量的科研成果可以放行也可以拦截,并不能体现出我们为数众多的科研人才的优势;“开放存取”如海洋,海乃百川,兼容并蓄,可以最大程度发挥我们的科研人力资源优势,铸就新的科学高峰,成就科技强国梦想。

  总之,开放存取将从根本上改变整个科研评价体系的底层逻辑,在相互之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过程中,两者必将相辅相成,互为表里。从本质上说,这将是一次科学范式的革命。而这,也许恰恰是我国科研摆脱西方模式的亦步亦趋,实现弯道超车,建设中国特色科研评价体系的重大机遇,需要我们深入研究、认真实践,如何立足于中国文化和土壤来架构新的学术体系。

  (2020-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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